历史为什么选择马堡中？
文/段君
译/王巍
中国现当代油画史缺乏一条内在的发展线索，很难确定画家之间存在师承或者是反叛的关系，因为他们参考的对象大多是西方油画家。西方油画的发展脉络却相对清晰，各个时代都有画家在研究前面时代的画家，并开辟新的道路，比如培根对委拉斯贵兹作品的改造。马堡中对董希文的研究和重新演绎，在中国现当代油画史上尚属首次，是首次以艺术的方式对中国现当代油画史做大规模的专题研究。更加重要的是，马堡中的研究并不局限在绘画领域，他通过董希文的油画《开国大典》找到了与当前息息相关的历史和政治问题，并加以全方位的引申和反思。据我的了解，不管是在艺术界，还是在史学界，马堡中对董希文《开国大典》的理解都是最深入的。
《开国大典——马堡中新历史绘画》展览中最主要的部分，是马堡中以自己强烈的绘画语言绘制的五张与原作同比例的大幅画作，再度演绎了董希文《开国大典》历年修改的全过程，因为该过程是中国现当代艺术史上涉及艺术与政治的复杂程度最高、最能从艺术的角度反映中国现代历史风云变幻的代表性事件。董希文的《开国大典》其实在艺术层面对马堡中并没有产生太大的影响，马堡中在中国美术馆观摩《开国大典》(1979)的时候，也发现董希文在绘画技法上已经不可能再为当代提供多少可借鉴的东西，但这张画为马堡中贡献了一次可充分展开思想的契机。马堡中在选择历史的时候，历史同样选择了他。马堡中最适合来做这个专题，主要是因为在中国的当代艺术家里面，他对中国现当代的政治、历史，尤其是对军事的了解是首屈一指的。
马堡中一直是一位富有雄心的艺术家，这与他大的格局和视野有关。他喜欢关注跌宕起伏的国际政治局势或世界历史进程，比如说他注意过历史上各国间签订条约的场面，以及世界级政治人物见面握手的瞬间。他并不是简单地观看这些场景，而是在观察国家间的政治、经济和军事实力较量，以及政治人物之间复杂的关系，尤其是背后的权力或利益争斗等等，这一切都显示出马堡中具有很强的洞察力，以及他对历史背面的兴趣。除此以外，当代艺术还要求艺术家持有相对正确的价值观，比如对自由、公正、民主的坚持和认定。马堡中对中国社会的性质看得十分透彻，在与他多次的聊天和谈话中，我已经深深感受到他的批判精神。同时，我也通过他对艺术史上某些画作的偏爱发现他对自由的尊崇，比如他崇尚德拉克洛瓦的《自由引导人民》，崇尚陈逸飞的《蒋家王朝的覆灭》，这类画作都是专制覆灭的象征。
中国不缺少从事重大主题创作的画家，而是缺少具有反思精神的大画家。现在所谓的“国家重大历史题材美术创作工程”，其早期的艺术理论基础是苏联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它最大的问题是一味歌颂并夸大现实。马堡中以董希文的《开国大典》为出发点展开工作，是因为他也有过被要求修改绘画的苦痛经历，所以此次展览也试图反思自己。在他前期的艺术生涯中，体验最深的是他1997年受委托绘制《中英联合声明签字》的过程。当时主要是官方对画面中赵紫阳的存在与否比较敏感，马堡中基于对历史事实的尊重，认为赵紫阳的形象在作品中肯定是无法回避的。但到最后还是因为赵紫阳的问题，作品被禁止在展览中展出。马堡中在回忆录中已经提到：我记得历史上《开国大典》就数度修改过形象，没想到几十年过去了还要这样做。马堡中多年后反思政治对艺术的压力，促成《开国大典——马堡中新历史绘画》展览的诞生，充分发挥了艺术家的主体性。他对董希文《开国大典》的重新演绎，实际上是一种主动的修改，但他修改的对象已经不再是董希文的画作，而是统治意识形态对历史书写的垄断。马堡中不相信统治意识形态所规定和发布的历史，他希望通过展览构筑出一个更接近客观的历史。
我感觉马堡中是一个很理性的人，他能够将最卑微的个人经验投射到最宏观的主题上来，这也许和他曲折的艺术发展和人生经历有关。我在阅读他的回忆文字时，有很多记忆深刻。记得他说他一直是一个运气极差的人，做什么事都没有运气的成分在里面。从历史上看，往往运气极差的人会坚韧无比，最后凭靠实力达成伟大的目标。所以马堡中说：但我相信自己，我可以主宰和决定自己的命运。这是马堡中个人的奋斗经验，经过扩大后，他开始思考国家的走向，思考民族的前途，思考人的命运究竟由谁来决定。马堡中在对社会和历史的不断体验中，逐步认识到，人的命运由权力决定，但把握权力的人最后谁都无法逃脱时间的摧毁，历史最终是公正的。但在最终的审判尚未到来之前，马堡中懂得他将继续探讨：权力造成了怎样的后果？《开国大典》中的人物为什么要被修改？这是历史赋予艺术家的使命。
马堡中对个人命运的思考，与他在1989年所遇到的退学挫折有直接的关系。当时中央美院主管教学的副院长因为手握权力，导致马堡中的退学，使他幼小的心灵受到深深的伤害，并连累他的亲人跌入失望的冰谷。我在读到他回忆文字中对父亲和母亲的描述部分时心潮澎湃：善良的人被世俗之人所折磨。退学事件使他对权力开始产生绝对的警惕和怀疑，当权力被掌握在少数人，尤其是强力人物的手上时，更大范围内的人类命运将被改变，将因权力的垄断而走向更不可知的境地。大量活生生的个体在这个过程中沦为无辜的牺牲品，如果你是其中的一个，你会感到痛。马堡中最早对政治压力切实的感受，还可以上溯到他的童年，因为父亲被打成走资派，他随父母下放到农村改造，那段时间成为他记忆中最痛苦的时光。
所以，马堡中早期的作品里确实有一些顽世现实主义的因素或新生代的特征，但他并没有陷入到虚无主义里面，因为顽世耍赖实际上是一种价值的虚无，新生代则很难上升到更大的格局。同时他也不属于政治波普，但他的作品也有政治波普的少量局部特征，我认为马堡中的作品只能说是具有强烈的政治因素，但他早已超越政治波普，因为他的作品从来不贩卖符号，也不以谋取政治资本和现实利益为出发点。我不否认政治波普在早期有对政治的讽刺意味，但它在后期已经丧失了反思的能量和愿望，导致艺术界对政治类作品竟然感到反感，我认为政治波普要负一定的责任，我始终倡导当代艺术是对任何形式的强权的抵抗，马堡中的作品对中国的政治艺术是及时的澄清，在其他人纷纷退却的情况下，马堡中可谓中流砥柱。
在《开国大典——马堡中新历史绘画》展览的筹备过程中，马堡中很注重对董希文工作环境的考察，他和我专程去当年董希文绘制《开国大典》时的暂住地进行实地考察，感受条件的艰苦。董希文当时的学生庞涛回忆说：“那是一个狭窄的长条形楼房，楼下是卖酱油杂货的铺面。房间狭长得令人难以想象，面对２米多宽、4米多长的画布，后退的进深仅有2米左右，后背紧贴墙壁，视域也不能将画面尽收眼底，我们都十分惊奇，董先生是怎样在如此糟糕的环境中完成这幅大画的。”马堡中在1997年创作《中英联合声明签字》的时候，时间也很紧张，6米长、3.7米高的大画，得在4个月之内完成。马堡中同样展示了顽强的工作意志，作画期间未曾回家。马堡中大体量的工作精神是从米开朗基罗那里激发出来的，此次《开国大典——马堡中新历史绘画》也是没日没夜的画，但这次不是政治上的强压，而是学术上的压力，马堡中试图尽全力把研究推进得更深。他钟爱大题材和大尺幅，对历史画家多有青睐，比如苏里柯夫、画《梅度萨之筏》的籍里柯等人，马堡中欲与他们比肩，而且我认为马堡中也已经画出了能与他们相抗衡的作品——《志愿军总部》，前提是世界能了解这张画的相关历史背景。即便马堡中对艺术史的挑战如果因为时代的局限而不能最终成功的话，那么挑战本身所蕴含的悲壮感至少能成为艺术史上绚丽动人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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